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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浮沉哭笑不得,不知道如何去说自家老叔,按说,也算是读书种子出身,肚子里面的货色比自己那是强天上去了,他甚至一直觉得自家这位老叔没考上功名那时时运不济,倒不是腹中没货。
只是,你既然想赚钱,哪里有不分润人家的道理,俗话说[大家好,才是真的好]。可是,自家老叔一直认为,自己读书人最后放下架子做了商人,商人就应该赚钱,至于读书人,考功名才是正途,所谓各就其职,我商人当然是要赚钱,你读书人就要讲廉耻,这就是天地纲常,不能错的。
这话要是放到国朝初期洪武年间,那肯定没错,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?谁不知道银子是个好东西,哪里有只让商人赚钱的道理。
他平日里就喜欢在大街上晃荡,吃茶听书,跟那些闲汉厮混,所谓狗咬人不是八卦,人咬狗才是八卦,耳中听的全是谁家奴大欺主,谁家媳妇偷人这些犄角旮旯的事情。
时间久了,他隐约觉得,所谓规矩,全是不知所谓,那些奴大欺主的,大多都是主子吃肉,连汤汤水水也不给奴才喝一口,这天底下哪儿有又叫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?只恨没念过几年书,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出来。
眼下这出,他就觉得自家老叔简直就是个老抠唆,既然本子好,都断定能大卖了,五十两人家不卖,那就一百两,一百两砸不倒他,那就二百两,二百两还砸不倒,那就三百两……
想到这里,他看了看犹自吹胡子瞪眼的赵苍靖,突然就放开了手,两步走到郑家院门口,对着里面大喊道:“郑小相公,咱们德艺坊出三百两,可以立字为据。”
他这一嗓子,别说里面的郑国蕃了,槐树胡同的邻里都被惊动了,几个老人纷纷放下手中纳的鞋底纺的麻布,走到自家门口就往郑家这边张望。
赵苍靖一听三百两,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崩出来,眼睛顿时瞪得牛眼大,一把扯住自家侄子,“臭小子,你疯啦!你这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?不当人子的东西……”说着一巴掌就扇在赵浮沉脑脖子上。赵浮沉被自家老叔打了,也不反抗,抹了抹后脑勺,嘿嘿笑了笑,“叔,咱们开印一版,起码七八倍的利润,即便拿出三百两来,那也有大有赚头啊!再说了,你赚那么多钱,那最后还不都是我的,等两腿一蹬,什么都带不走,那扛幡抬棺的事情都有我呢!”
“你……你你你……”赵苍靖竖起双指,抖抖索索指着自己侄子,恨不得学三国里面刘皇叔的架势,[咄!不当人子]。
他还没[咄]出来,就听见院门嘎吱一声,那门栓在门凹里面久了,潮湿得紧,声音宛如老猫在琉璃瓦上磨爪子,叫人听了牙酸,接着,一阵抚掌大笑,“赵老先生,您这位侄子眼界开阔气度不凡,小子不才,在这里做个断言,日后他未尝不是一代豪商巨贾,说不准再过个百十年,你们赵家的子孙就要撰写日记解释自家庞大的资金是如何来的了,嗯!夜梦神人授金是个不错的说法。”
果然,黑眼珠子见不得白花花的银子,三百两一喊出来,郑乖官也不得不乖乖地开门,还要拐弯抹角拍人家一个马屁,这夜梦神人授金,大明天下谁不知道是当朝首辅张四维张阁老家的典故,自然是夸他老赵家有这等人才,日后说不准也要出个阁老。
三百两的确不少了,郑国蕃虽然有心思去当朝最大的书房宝文堂看看,可能的情况下,最好能谈一谈大明朝知识版权的问题,顺便谈谈版税制度,好叫那些钻钱眼的书坊主们都知道,你印我的书就要给我银子,不过,他也清楚,这无疑痴人说梦,谁会鸟他一个十三岁的县学庠生呢?
何况,宝文堂到底是司礼监属下,正所谓店大欺客,谁也保不准,万一人家仗势欺人,难道他还能去状告司礼监衙门去不成?还是小书坊妥当,三百两的确不老少了,就像赵苍靖说的,一个县令一年俸禄不过四十两。
赵浮沉说的道理,赵苍靖未尝不是不明白,但他二十几年书坊主做下来,总觉得坏了规矩,天底下就没那么高的润笔,不过侄儿喊也喊了,总不好再去反悔,平白坏了德艺坊的名声,看郑小相公走出来拐弯抹角拍马屁了,心中实在也有点儿快意恩仇的感觉,小小爽了一下。
你十二岁进学如何,十三岁作木兰辞又如何,三百两银子扔出来,你还不是得乖乖地开门。
这种心理,实际上已经是大明朝整个商界的典型心理了,白花花的银子发挥出他巨大的能量,甚至让一些官宦人家也承认,经商亦是善业,不是贱流。
郑国蕃对这个二十岁出头身穿短衫头戴帻巾的年轻人实在有点佩服,肯出三百两银子买一本书,在大明朝肯定是独一份,这三百两用后世计算的比例,大约等于十万块钱,可是,古今钱币兑换,这个课题本身就很扯淡。譬如说《金瓶梅》里面西门庆出门骑一匹白马,价值七八十两银子,那时候的出门骑马,实在是相当于今世出门开[宝马]了,又譬如西门庆勾搭了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,给她买了狮子街繁华地段[门面二间,到底四层]的宅子,花了多少钱?一百二十两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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