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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懿反手关上房门,隔绝了内外。他走到父亲面前,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:“父亲,儿回来了。”
他没有起身,而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,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:“儿此行所见所闻,恐非书中所能载,亦非往日所能想。心中激荡,难以自持,容儿细细禀告。”
司马防心中一凛,意识到儿子此行必然经历了极大的震撼。他抬手虚扶:“起来,坐下,慢慢说。”他亲自给司马懿倒了一杯温水。
司马懿接过,并未饮用,而是将其置于案上,在父亲对面正襟危坐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汲取力量,然后开始叙述。他的语调起初还有些波动,但随着讲述深入,变得越来越冷静,越来越条理分明,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,剖开沿途的血肉现实,将最本质、最残酷的内核呈现给父亲。
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,而是用极其精炼甚至冷酷的语言,描述流民的惨状、军阀的混战、土地的荒芜。然后,他的重点转向了此行的核心观察——曹操。
“曹操,确为当世之雄杰。”司马懿断然道,“其治军,法度严明,令行禁止;其用人,唯才是举,不拘一格;其施政,务实高效,屯田积谷,手段…虽酷烈,却有效。放眼当今,能结束乱局者,曹氏确是最有可能之人。”
司马防微微颔首,这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。
但司马懿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无比锐利:“然,其人性情,深不可测。儿观察其麾下文武,敬畏者有之,恐惧者亦不少见。曹操其人,机警多疑,权谋深沉,更有…睥睨天下之志。父亲,他绝非甘于屈居人下之纯臣。汉室倾颓,帝星黯淡,在他眼中,天子不过是可借之以号令诸侯的利器,绝非真心效忠之主君。”
他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投靠于他,或可凭才学换取一时权位,但无异于与虎谋皮。其势盛时,或可安享富贵;然其性忌刻,稍有风吹草动,或功高震主,则祸不旋踵。荀彧叔侄之心向汉室,天下皆知,如今在曹营虽居高位,然儿观其未来,恐难得善终。我司马家若此时应召前往,便是将全族性命悬于其手,安危荣辱,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,此非智者所为。”
他顿了顿,最后总结道,语气斩钉截铁:“汉室不可复兴,曹氏不可依附。当此乱世,首要者,非建功立业,乃存身保族。唯有超然于外,静观其变,待时而动,方是上策。”
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,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司马防一言不发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。他被儿子的话深深震撼了。这不仅是因为儿子描绘的那幅血淋淋的乱世图景,更是因为儿子从中提炼出的结论——如此清醒,如此冷静,如此…冷酷无情,完全颠覆了一个年轻儒生应有的世界观,却又如此契合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。
他原本的“观望”策略,更多是出于士族惯有的谨慎和对局势不明朗的担忧。而儿子带回来的,是用无数鲜血和苦难验证过的、赤裸裸的生存逻辑。这逻辑冰冷而正确。
良久,司马防长长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中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却又承担起更沉重使命的复杂情绪。他抬起眼,目光中再无丝毫疑虑,只剩下历经权衡后的决断和一种对儿子迅速成熟的惊叹。
“吾儿…所见甚深,所虑极远。”司马防的声音缓慢而沉重,“为父往日只知观望以求万全,今日方知,此非仅是谨慎,实乃乱世存身之唯一正途。你所言不错,曹操,非人臣也。我司马家百年基业,不能赌于其手。”
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司马懿:“如此,‘拒召’之议,你我父子共识。然,需一万全之策,既能推拒,又不至过于开罪于彼。曹孟德,非是能轻辱之人。”
“父亲所虑极是。”司马懿接口道,他显然早已深思熟虑,“儿以为,可效仿古之贤人,托以‘风痹之症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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