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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泥土的气息,而是一种焦糊的、死寂的味道。人和牲畜都蔫蔫的,眼睛里蒙着一层灰翳,那是饥饿和干渴共同熬出来的绝望。
“水…水…”隔壁李婶家的小孙子,才四岁,整日整夜地哭嚎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,小脸瘦得只剩下一双无神的大眼睛。那哭声,像钝刀子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没啦…真的一滴都没啦…”王老五靠着自家门框,有气无力地对着苍天嘟囔,眼神涣散,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。他手里攥着个空瘪的羊皮酒囊,那是他最后的念想,曾经能灌下三斤烧刀子的汉子,此刻连一滴浑浊的井水都成了奢望。酒?那早已是遥远得如同上辈子的事了。村里的酒,无论是藏在床底的陈酿,还是埋在地下的土烧,早在这无休止的旱魔煎熬下,被一滴一滴、一碗一碗地舔舐干净了。酒气,彻底从这个濒死的村落里消失了。
这天傍晚,一丝风也没有,闷热得像扣在蒸笼里。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,从干涸的河沟里勉强刮了小半桶泥浆水回来,累得几乎虚脱。刚把那桶珍贵又浑浊的水倒进灶房的大水缸,正要盖上沉重的木盖子,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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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猛地僵住,以为自己累出了幻觉。
但那震动又来了!这一次更清晰,带着沉闷的、如同心跳般的节奏——“咚…咚…咚…”不是来自脚下松软的泥土,而是…来自更深、更幽闭的地方!
我的目光,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死死钉在了灶房角落——那个地方!那个曾经被我当作依靠、无数次瘫倒在其旁边的巨大酒缸!它像一个沉默的、被遗忘的黑色巨人,蹲在阴影里,缸口盖着厚厚的、落满灰尘的木板盖子。
“咚…咚…咚…”那沉闷的撞击声,正是从这巨大的酒缸内部传来!清晰,有力,带着一种…难以言喻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命力!仿佛有什么东西,被长久地禁锢在那黑暗的瓮中,此刻,正用它沉重而固执的头颅,一下,又一下,狠狠地撞击着坚硬的缸壁!
一股寒意,毫无征兆地从我的尾椎骨猛地窜起,瞬间爬满整个脊背,汗毛根根倒竖!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了跳动,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,撞击着胸腔,发出“咚咚”的回响,几乎盖过了缸里传来的异动!
一个被刻意遗忘、深埋了三年的画面,带着令人窒息的恐惧,猛地撕裂记忆的封尘,清晰地撞入脑海——那个小小的、冰冷的黑陶盒!那条被“赛华佗”取走、放进去的、半透明的、散发着浓烈酒气的金线!那个郎中临走时,最后投向我家灶房角落、投向那个空酒缸的、意味深长的一瞥!
“酒虫…酒虫…”我失神地喃喃着,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,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那个名字,那个我以为早已摆脱的噩梦,此刻带着全新的、令人魂飞魄散的寒意,重新攫住了我!
它不是被取走了吗?它不是被带走了吗?那郎中…他把它…放进了哪里?!
“咚!!!”缸里猛地传来一声更沉重、更狂暴的撞击!整个沉重的陶缸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,缸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!厚厚的木板盖子边缘,簌簌地落下几缕积年的灰尘。
不能再等了!
一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某种宿命般的冲动攫住了我,压倒了四肢的冰冷麻痹。我猛地扑到墙角,双手死死抓住那盖在酒缸上的沉重木板边缘!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呛进喉咙,我也顾不上了。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手臂上青筋暴起。
“嗬——!”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,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,猛地向上一掀!
沉重的木板盖子被掀开,翻滚着砸在旁边的泥地上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扬起大片的尘土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陈年酒糟、浓烈土腥和某种…活物腥臊的怪异气味,如同沉睡了千年的恶兽吐息,猛地从敞开的缸口喷涌而出,瞬间充斥了整个灶房!
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捂住口鼻,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!借着灶房破窗外透进来的、昏黄暗淡的最后一点天光,我瞪大了眼睛,屏住呼吸,颤抖着向那幽深的缸口内望去——没有预想中的巨蟒,没有狰狞的怪兽。
缸底,盘踞着一团东西。
它似乎…长大了?那条曾经只有小指长短、半透明的淡金色“金线”,此刻竟变得如同成年男人的手臂般粗细!它的身体不再是纯粹的半透明,而是呈现出一种怪异的、粘腻的暗金色,上面布满了虬结的、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,微微搏动着,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、潮湿的金属光泽。它不再是软塌塌的一条,而是盘踞着,一圈圈堆叠在缸底,像一团巨大而诡异的金色绳结。最顶端,似乎有一个微微的隆起,像一个尚未成形的头颅,在那里缓慢地、沉重地蠕动着。每一次蠕动,都带动着整个庞大的身躯微微起伏,缸壁随之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空气惊扰了。那隆起的“头部”猛地转向我这边!没有眼睛,没有口鼻,只有一片光滑、粘腻、令人心底发寒的暗金色表皮。但我却清晰地感觉到,一股冰冷、饥饿、充满了无边怨毒和毁灭气息的“注视”,如同实质的冰锥,狠狠地刺穿了我的身体!
就在我被这缸中邪物骇得魂飞魄散、几乎要瘫软在地的瞬间,一阵极其诡异的声响,从灶房破窗外、从院墙外、从整个死寂的村落四面八方,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!
那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也不是垂死者的呻吟。那是…一种声音。一种无数牙齿在疯狂地、急促地互相叩击、摩擦的声音!
“咯咯咯…咯咯咯…咯咯咯咯咯…”
这声音起初细碎而杂乱,如同千万只老鼠在同时啃噬着什么。但很快,它们汇聚起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疯狂!像无数细小的冰雹敲打着枯死的树叶,像无数白骨在深夜里互相碰撞!
一种比看到缸中怪物更深的寒意,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!我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脖子,如同生锈的机器,一点点挪到灶房那扇破败的、糊着破烂窗纸的木窗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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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纸早已破了大洞。我凑近其中一个破洞,向外望去。
天,已经彻底黑透了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,只有无边无际、浓得化不开的墨黑,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村落上空。然而,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,我看到了…光。
不是灯火的光。是无数双眼睛!
在邻居低矮的院墙头,在对面屋子的破窗后,在村道的拐角阴影里…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亮了起来!那绝不是人眼在夜里的反光!那是一种…妖异的、猩红色的光点!密密麻麻,如同盛夏荒野里骤然升起的、嗜血的萤火虫群!每一对猩红的光点都在微微晃动、急促地闪烁着,伴随着那令人头皮炸裂的、无处不在的“咯咯咯”的牙齿叩击声!
那些眼睛…王老五?李婶?翠花?…是村里的人!那些和我一样,熬干了血肉、耗尽了存粮、早已滴酒不沾的…人!
他们藏在黑暗中,无数双猩红的眼睛,死死地、贪婪地、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饥渴,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薄薄的墙壁,全部聚焦在我身上!更准确地说,是聚焦在我身后,那个敞开的、散发着浓烈怪味的酒缸方向!
我猛地回头,再次看向缸底那盘踞的、蠕动的巨大暗金色怪物。那郎中冰冷的话语,如同诅咒般,在三年前那个恶臭弥漫的夜晚响起,此刻却带着醍醐灌顶般的、令人绝望的真相,狠狠砸进我的脑海:“一旦你破戒,哪怕只抿一小口,它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味儿,循着你的气息爬回来!”酒虫…酒虫…原来它从来不是我的病根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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